为什么雕塑是一种语言?
把雕塑称为语言,这可不是我的发明——这是约定俗成的说法:雕塑的语言、艺术的语言、作品用什么语言说话。说到底,这其实是同义反复,如果把俄语翻译成俄语的话:人们普遍认为,艺术作品本身具有与我们对话的能力。
我的雕塑做得还不错——也许是因为我曾是职业运动员。处理体积、动态和形体,对我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。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:很多画家根本不会做雕塑。反过来也一样,我常听一些雕塑家说,他们压根不画草图——无论是平面草图还是普通的素描都不画。对他们来说,雕塑就是雕塑,绘画就是绘画,两者完全不相干。
您是如何选择材料的——泥塑、青铜、陶瓷?
很多时候——全凭心情,毕竟我是个女艺术家。但也有持续更长的阶段:会有一个“潮流期”,比如现在我正在做瓷质雕塑。
问题在于,创作一件艺术作品需要大量精力,而精力在任何时刻都是有限的。你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几个地方,所以必须有所取舍地选择材料。无论是陶瓷、青铜铸造、油泥塑型,还是用1300度高温釉彩作画,这些都非常耗时——一旦选定某种技法,在工作室里“和上泥”,接下来的好几个月你就只能专心做这一件事了。这是把想法变成实体的过程,我称之为“结晶”:把草图转化为实体材料,这需要体力,也需要时间。这里可没有那种“啪”一下,五分钟内南瓜变马车的魔法。现实不是这样运作的。
要制作一件青铜雕塑,首先要用油泥做出模型,然后制作模具。现在也有各种现代方法——比如三维扫描:如今雕塑也可以用3D打印机制作,既能打印青铜也能打印陶瓷。这取决于你走哪条路。如果走传统的开模之路,就要从油泥模型上翻制分块模具。有人喜欢用陶泥塑型,我更喜欢油泥,因为它不会变干,可以随心情慢慢雕琢。
翻制出的多块式模具是可拆卸组合的,方便拼装与拆开。然后往里面灌蜡。听起来像是一天就能完成的事,但实际上要花费数月甚至数年,具体取决于作品的尺寸。这是一项很重的体力活,一个人往往扛不下来,尤其是女性。整个工艺流程极其繁琐费力,当然,新技术在这方面确实能帮上不少忙。
灌蜡完成后,把模具拆开,开始处理蜡模:细化造型、清理模具拼接处留下的缝痕——因为蜡会渗进那些接缝里。蜡模做好之后,再翻制一次模具,但这次是一次性的——用来浇铸金属,金属会取代蜡的位置。之后敲碎模具,清理金属表面,修整到理想状态,打磨抛光,再做化学做旧处理——也就是给青铜上色。整个过程相当漫长,可以说,选定一种材料,就等于提前为未来的几个月甚至几年都做好了打算。
请描述一下从第一次触碰材料到最终成品青铜的完整过程
其实我刚才已经一步步讲过这个过程了。我喜欢用油泥创作。如果用陶泥的话,我会先快速做个草稿,然后扫描,再用新技术打印出来——可以是塑料、青铜,或者瓷质的。
但如果说传统做法,流程还是一样的:先做模型,翻出多块式模具(材料也各不相同),把模具拼装好,灌入蜡。然后再把这个可重复使用的模具拆开,开始处理蜡模,把雕塑细节打磨到理想状态。接下来,把蜡模放进一个一次性模具中,等金属灌进去之后,这个模具就会被敲碎。浇铸金属的温度大约在1000度左右,蜡在这样的高温下会完全熔化流失,金属随之填满它留下的空间。
这当中有太多细节讲究——需要多年的学习和扎实的手艺,因为金属冷却凝固的方式各不相同,有时会把自己“撕裂”,不是随便什么模具都能用。所有这些都要在创作阶段提前考虑周全。
等金属完全填满蜡留下的空间后,就把模具敲碎,开始清理金属表面。这时可能会出现孔洞,还有所谓的“浇道棒”——用蜡做成的细杆连接到雕塑的各个部位,让金属能从不同方向均匀流入,因为从上到下一次性浇铸往往行不通。模具敲开后,要用角磨机切掉这些浇道棒,焊补孔洞——有时模具内的金属会产生气泡。接下来要做喷砂处理,因为铸造过程中表面难免会出现砂眼之类的缺陷。等雕塑完全清理打磨好之后,就要挑选合适的化学配方来做上色——青铜可不是用颜料画的,而是靠化学反应做旧上色。整个过程漫长而繁琐,需要专业知识和过硬的技术。
不同材料、不同的触感体验会带来怎样的情绪?
正如我之前说过的,绘画和雕塑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,带来的情绪和触感也各不相同。做雕塑的人未必会画画,而画画的人也很少去做雕塑。看起来这里调用的是不同的感受器、不同的感知方式——甚至可能涉及大脑中不同的区域。这只是我个人随意的猜测。
有没有哪种材料让您失望过,或者有过失败的尝试?
我想不起有这样的事。如果你不掌握某种技艺,那本身就算是一次失败的尝试,因为任何视觉艺术都需要扎实的技艺和知识。当经验不足、事情做不成,而时间和材料却已经花出去了——这时候才会感到失望。
铸造工艺是如何影响创作过程的?
这其中确实有许多限制,但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,因为除了创作层面之外,这还是一个非常“physical”、极其耗费体力的过程。这就像婚姻:恋爱时充满浪漫,但生活中还有许多实际的东西,没有它们,这段关系根本活不下去。这不是看两个小时就结束的电影——这是真实的生活,而生活很漫长。
铸造工艺首先需要特殊的天赋和处理体积造型的能力——我再强调一次,这和画画不一样。还需要一种性格上的品质:等待和坚持的能力,因为这是需要学习的。先要学会技艺,然后在做的过程中,学会预见最终成果,并耐心等待它、把它“孵”出来。这既是心性的修炼,也是性格的磨砺。
从油泥到青铜的转化过程中,会失去什么,又会得到什么?
理想情况下,根本没有什么转化:你捏出来什么样,最后在青铜上看到的也是什么样。但现实并非总是如此,因为每种材料都有各自的技术局限,有些在油泥上能做到的东西,在青铜上却根本无法实现。所以,当你懂得铸造工艺再去塑型时,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,你在创作当下就已经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了。而如果不了解铸造的知识,就可能捏出一个根本没法浇铸出来的东西。这种情况也时有发生。懂行的人,一开始就会把这些考虑在内,因为不是所有能捏出来的东西都能铸出来。而不懂的人,结果可能是一个美丽的意外,也可能是什么都做不成。
您是怎样学习使用这些不同材料的?
我认为,这是一种性格上的品质——懂得等待、能承受艰苦的劳作。这里几乎没有立竿见影的成果。艺术家所走的是一条路:不断地做,做,慢慢地才能摸索出属于自己的东西、自己的创作方式。
我这个人,一方面野心勃勃,另一方面又充满好奇心,所以尝试过非常多的材料。在我创作生涯的早期,我常常发现,每件作品似乎都会自己“选择”想要成为的样子、想要的材料——你只需要用心去听、去感受,这个想法究竟想用哪种材料来实现。这是一个共同的创作:一方面是你,另一方面是你的想法,而它会通过直觉的语言,通过你内心某种“渴望”,暗示你它想以什么材料呈现出来。
我能掌握这么多技法,是靠多年的人生积累、不懈的努力、不断进化的渴望,以及探索新事物的好奇心换来的。我想,我这一生都会不断学习,永远也学不完所有的东西。
有没有哪种材料您还没尝试过,但很想试一试?
我非常喜欢珐琅工艺。我在格鲁吉亚、在欧洲都见过人们制作掐丝珐琅。马赛克和彩色玻璃我从没做过,但要说我最想尝试的,首推掐丝珐琅,这种工艺特别能打动我、和我产生共鸣。我以前做过版画、腐蚀蚀刻,也经常用高温釉彩做瓷器。我发现:如果把蚀刻工艺和上釉瓷器结合起来,其实就接近金属珐琅了——据我了解,那里也要用到腐蚀工艺。这门技艺我还没有完全搞明白,但特别想学。采列捷利还在世的时候,我也跟他说过,这些都挺好,但有一样——珐琅,我真想跟他学一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