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列作品《女人如肉,或香肠里的神》是怎样诞生的?
最初的冲动来自我童年经历的暴力。我从那段经历中得出的核心信息是:一个成年男人把我这个小女孩看作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块肉,一只小猪。好像我根本没有人格,只有“两腿之间的那个东西”才让人感兴趣。这个系列就是从这里诞生的——它讲的是家庭暴力,用英语说就是Domestic Abuse。绝大多数童年暴力案件都是由亲近的人造成的——亲属、朋友、家庭成员,也就是那些触手可及的人。
这让我感到愤怒,因为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,却没人问过我的意见。妈妈从小教育我要非常珍视自由的状态:在这种状态下,你需要先问——“您好,打扰一下,我可以坐这里吗,我可以这样吗那样吗”。而童年遭受暴力时,根本没人问你。我感到的是愤怒、愤慨——可以说是一种被背叛的感觉,也可以说是一种被侵犯的攻击感,但归根结底,这其实是一种想要守护自己边界的愿望。
我们生活在——也许现在依然生活在——一个父权制社会里,女人被视为一只小猪——抱歉我又重复了这个词。但我不这样看待自己。正是带着这种冲动,我开始了创作——于是就有了这个很直白的名字:《女人如肉》,也就是“小猪”,或者《香肠里的神》。香肠不是某些评论家所想的那样——不是什么阳具的象征。香肠就是女人。“香肠里的神”意思是,我是一个承载着神性的结构,能思考、能感受、能生活、能创造。我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:神就在我之中。所以我希望能与自己展开一场真正对等的对话。
这是一种女权主义的表达,还是别的什么?
这完全取决于你把什么称为女权主义。我想说的是,所有人都是人。可现实是,在父权制社会里,“人”指的是男人,而女人则是——抱歉我又说了这个词——小猪。我不认同这一点。
现代社会,甚至洗碗机的发明,都把女性从家务劳役中解放出来了——我们看到了女性百万富翁、亿万富翁、大公司的女性领导者。但我也看到,这种解放让一部分男性陷入了真正的痛苦之中。我现在生活在中国,和很多中国女性交流——她们是聪明的女性,是教授,是企业管理者。她们告诉我:相当一部分男性因为“再也不能随意欺压、侵犯、占有女性”而感到抑郁。而说这些话的人,生活在一个高铁时速能达到300公里的社会里——也就是说,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观察,这种现象在全球范围内都普遍存在。
所以这是不是一种女权主义的表达?我不这么认为。我认为这是一种真实的表达——讲述的是那些人曾真实遭受暴力的事情。是的,这些人是女性。但我认为,神就在香肠里,也就是说,我和男人一样是神,我同样有能力进行一场对等的对话。仅仅因为我喜欢别的东西——有人喜欢啤酒,有人喜欢冰淇淋——并不意味着我就不是一个人。我不知道你把什么理解为“女权主义”,所以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。也许我已经回答过了。
观众对这个系列的反应如何?
几乎没有人无动于衷。看起来中国人很喜欢“血”以及类似的题材——这个系列最早的销售正是发生在中国。而在摩纳哥的展览上,我收到的反应却常常伴随着眼泪,当时来看展的是一些被“供养”的成熟女性——她们因为嫁了个好归宿,或者利用自身地位、自己的女性特质作为致富途径而变得富有。这不是那种纯粹意义上、不分性别的商业行为,而是一种女性生理特征被需要、用时间和身体去换取金钱的情形。人们就是哭了。这让我很欣慰,因为我认为:艺术存在的意义,正是为了在人们心中唤起情感。
有没有遇到审查或禁止展出的情况?
这个系列在俄罗斯根本没能推开。我想,这一方面是因为“本乡本土难出先知”,另一方面,正是因为这是一个完全真实的故事,人们根本不愿意去直视它。
对于那些认为这很冒犯的人,你会怎么回应?
每个人怎么想都是他的事。条条大路,都能通向天堂。所以我其实不做任何回应:喜欢也好,不喜欢也好——睡吧,我的美人。有人喜欢,有人不喜欢。我是自由的歌者,唱的是自己亲身经历过、感受过的东西。如果这冒犯了某些人——那好吧,去改变我们的社会吧。
随着时间推移,你对这个系列的理解有变化吗?
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,答案是有变化。第三个孩子出生之后,我已经完全没有继续创作这个系列的心境了——这个主题我已经彻底穷尽了。能用视觉语言说的,我都说了,而每个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读。这个系列我大概做了10到15年,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。
在某个时刻我意识到,新的主题出现了,而一天终究只有24小时,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。所以我就退开了:能记录的,我都记录下来了,接下来的事,就已经与我无关了。
为什么创作具有挑衅性的艺术很重要?
我认为这确实很重要。前不久我看了一个关于玛丽莲·曼森(美国音乐人)的长篇视频——他几乎所有的艺术都带有挑衅性。我甚至不总是能理解为什么需要这样,但我能感觉到,这种“搅动”——我说不清究竟是搅动了什么——是必要的。
为什么需要它?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它是必需的。就像汤里的盐和胡椒——没有它们,汤就不那么好喝。这里也是一样:挑衅性的艺术是需要的,尽管不是所有艺术都该只由挑衅构成。一锅汤里,除了盐和胡椒,还有很多其他食材,它们不是主角,但能衬托和凸显一切其他味道。
关键在于它确实有效。我常常看到一些有效的配方,却不总是明白为什么会奏效。看来,是有人早在我们之前就想明白了这一点。我属于这样一类人——相信生命是被创造出来的,而不仅仅是自然演化的结果:有一个创造者,也有被创造的东西。看起来,在这套“设计”里,挑衅性的艺术也是必要的一部分。它确实起作用——这其实就是你需要知道的全部。
这个系列与你的“统一性”哲学有什么关联?
我只是照亮了一个真实存在的方面。如果一种情况是真实的,那为了不背离真相,就应该把它展示出来。我这一生见过很多心理学家、精神科医生,以及研究这一现象的学者——研究孩子们如何经历性暴力,以及这如何影响他们之后的人生。这是心理学和心理治疗中一个很大的分支。
我不想否认我们生活中存在的东西。它就是存在的,我只是在说:朋友们,这个东西是存在的。你们可以否认,也可以不否认,但它就在那里。而这,或许正是我所说的“统一性”的意义所在——我不会把它藏在地毯下面,而是承认:是的,它存在。按照它本来付出的代价去承认这段经历——这就是我想说的意思。
你计划继续这个主题吗?
我在2013年完成了这个系列的拍摄,而现在,感谢上天,已经是2025年了——也就是说,整整12年我都没有再回到这个主题。但看起来,它丝毫没有失去现实意义。而这只能说明,这个系列所描述的现象依然存在——这些信息,依然具有现实价值。